五
日子在我偷钱的惶恐里缓慢得前行。还好,父母并未发觉。
他腿的疼痛有所缓解,他脸上的笑比以前明朗起来。他说等腿好起来就带我去看大海。我自然当他是在开玩笑,可他总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。
“好啊,我喜欢看大海呢!”在他又一次说带我看大海的时候,我笑着说。
“在我小的时候,爸爸妈妈常常带我去海边玩的,我们会捡回许多贝壳。”他说:“爸爸会用胶把贝壳粘起来,做成精致的装饰品。他喜欢放在他的书房里,还有我的书桌上。”
他沉浸在往日的幸福里,眼光茫然的在搜寻什么,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搜寻到。
他拿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胡乱地划着什么,眼中闪过一道憎恨的光。
“一切咋说变就变了呢?就像一场梦呢?!”他喃喃地说。
“你爸爸妈妈都是有文化的人,是吗?”我问。
“是的,”他说:“可正是文化害了他们。爸爸是一所中学的校长,妈妈是一所医院的医生。不知道怎么的,爸爸就被红卫兵批斗死了,他们说爸爸是自杀的。那一年我和你一样大。妈妈受不了突然而至的打击,上吊死了。”
他痛苦地闭起眼睛,恨恨地说:“谁能为死去的人说句话呢?谁呢?”
我骇得张大嘴巴,看着他。
他睁开眼睛,从胸口掏出一个小贝壳,贝壳用一根红毛线串着,很漂亮的一个橙色小贝壳。
“这是我和爸爸在海边捡的,一共有两个,非常漂亮吧!”他边说边抚摸着,“另一个给了阿顺,哦,就是那天来的那个人,也是砸伤我腿的那个人。阿顺的爸爸和我爸爸是同事,也是好朋友。红卫兵说我爸爸自杀了,阿顺的爸爸说不可能。仅仅就这一句话,就被红卫兵拉到台子上去批斗,红卫兵往死里抽他,终于有一天,他难忍欺辱,喝药而亡。阿顺的妈妈疯了,没有人见过她。我和阿顺到处找,都没有找到。”
这是真的吗?难以置信是吗?
“你现在知道阿顺为什么要杀掉那个孩子了吧!因为就是那个孩子的爸爸害的我们俩家破人亡的。”
哦!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我好想哭。
那场灾难发生的毫无道理是吗?
他从脖子上摘下贝壳,递给我。
我没有接。
“拿着吧,留着做个纪念。”他说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呵呵,你这个小丫头。”他笑着说:“好吧,以后有机会带你去海边捡些更好的。”
我真的很期待见到大海呢!大海很美的,是吗?
六
他的腿开始尝试着站起来。他的食欲比以前好了很多。阿顺虽然还会带来食物,但是已经不能满足他的食欲。我开始偷偷的把家里的饭食带给他。
他说母亲煎的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鱼。我想说,母亲做的任何饭都是世界上最好吃的。
这是一个孩子对母亲全部依赖和崇拜吧!其实我知道母亲已经知道了什么,只是母亲装作不知道而已。我善良的母亲啊!
他的被子因为夏天的来临而潮湿不堪。天气好的时候,我便帮他把被子晒在麦田上,好让他晚上睡得舒服一点。
我想到村里给他找个住的地方,他没同意也没拒绝。
现在想起来那时的他早就预计村民们是万万不会接受他,结果证明恰恰如此。没有拒绝是因为他抱着一丝希望,希望村民们能抛掉某些顾虑,给他一个容身之地。
村支书是一个极好的人,在我苦苦哀求下,答应开会的时候商量一下。他说,如果村民们同意,就让他住进我三爷爷家。三爷爷是一个孤寡老人,抗美援朝的时候把耳朵炸聋了。一辈子没讨到老婆,昏昏噩噩一路走来,便已走到七十几岁的年纪。
这本是一个很好的结局,他和三爷爷住在一起,相互照应。彼此成为对方生活的依靠和生存的希望。
这样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,为什么只有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想要呢!我可亲可敬的村人们啊!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,是你们戒备的心理出轨了。他只是一个孤儿啊!
当我把村支书的话转给他时,他高兴的像个孩子。他说住进村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洗个澡,然后好好生活下去。
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是吗?
可是村民们并没有答应。男人们说,他住进来无据无凭;女人们说,他住进来鸡鸭不宁。
我伤心地哭了。
我两天没去桥洞,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。
“爹,咱们帮帮他啊!”我在哀求抽烟斗的父亲。
“既然村子里的人都不同意,那就别管他们好了。明天我去找你三爷爷,只要他同意就行了。怕只怕村民的眼睛舌头厉害呢!”父亲慢条斯理地说。
父亲这么轻易的答应,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。我忍不住伏在父亲的肩头高兴地喊了声:爹,你真好。
“娃子,你为什么要管他呢?”爹摸了摸我的头问。
“爹爹,我们不该管他吗?”我反问了一句。
七
父亲找到村支书。
支书说:“你自己去找老人商量吧!我出面不好对村民们交代。”
天阴沉沉的,要下雨了。
父亲走到三爷爷的门前说:“等他搬来和你三爷爷一起住的时候,这扇门也要换换了,这样不挡风不遮雨的不像个家样。”
“你帮他们呗!”我吊住父亲的胳膊撒娇说。
“你这个小丫头,鬼机灵呢!”父亲笑吟吟地看着我说:“村人们都是很善良的,就是被前几年的文化大革命给折腾怕了,别怪他们啊!”
“文化大革命到底怎么一回事呢?”我问父亲。
“怎么给你说呢!那几年天不是天,地不是地的,人也不像人了。闹腾了那么多年,现在想想,到底为了啥?为了啥子吆!”父亲摇着头叹了一声。
这就是父亲对我讲的文化大革命,只是我什么都没听明白。
父亲把给三爷爷要说的话用铅笔写了下来。三爷爷看了看,点了点头,算是答应。
为什么没有马上和他搬家呢!你不知道他在阴冷潮湿的桥洞里等着你吗?
夜里雨下得很大,却没有惊醒怀揣兴奋而睡的我。
我梦中的他一脸兴奋与喜悦,因为我告诉他要和他搬家。
“村东头的桥塌了——”
村人们的惊喊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。
他们说这是他的命运!这是命运?仅仅是命运的罪过吗?
橙色的贝壳躺在雨里,哀怨地看着我,就像他的眼睛。猩红色的雨漫过我的脚,浸进我的身体,咬噬我一生的生命!
那道承担桥身的石梁砸在他的头上,不偏不倚。是等待后绝望的故意,还是悲剧突然而至的巧合?
我想要诉说什么,我还能诉说什么呢?
我想我是真的病了,因为雨。我该去看医生吗?谁又能医治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