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文学：北辰传（三）
第十一章痛惜曹植才子泪虎痴告老还乡田
“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，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。远而望之，皎若太阳升朝霞；迫而察之，灼若芙蕖出渌波。”——曹植《洛神赋》
洛阳道上，车马往来频繁，远至从丝绸之路赶来的西域使者，更远至从中亚，罗马，波斯而来的商人，大汉帝国昔日繁华尚在，大魏依旧强盛。
马车在洛阳道上缓慢前行，一个中年男子挡开车窗锦帘，眼神忧郁，留八字胡须，锦冠束发，面容俊美惆怅。
“洛阳，我那得不到的爱，我那兄弟相煎的苦难，我那凌云壮志的都城，曹植回来了。”
洛阳城中，大都督司马懿凯旋而归，魏明帝大喜，大宴文武百官，司马懿兵权在握，又得皇帝宠爱，宴中多是一些官僚奉承之语，司马懿将功劳归于曹睿治国治军有方，魏明帝躺在龙椅上，左右爱妃数百人，嬉笑荒淫，奢华享尽。
宴中只一人脸嘴难堪，正是帝都虎卫军首领许诸，圆睁怪眼，直瞪司马懿。司马懿早察觉，也不在意，席间一宫廷卫兵来报“皇叔曹植已到玄武殿外。”曹睿大喜“总算给皇叔给盼来了，快请。”
曹植着一身耦色锦裳便服，一双踏满泥泞的皂鞋，身体消瘦憔悴，大步走进玄武殿，见文武百官饮酒作乐，魏明帝身边美女如云，长叹一声，上前施礼道“陛下别来无恙，微臣因洛阳道上车马繁华，因此来迟。”曹睿推开身边风情万种的爱姬“不碍不碍，朕此次召皇叔入朝正是有事相商，今日只管作乐，不谈公事，皇叔请入席。”
曹植心里还抱有“建永世之业，流金石之功”的幻想，自曹丕死后，日日夜夜希望被朝廷召唤，此刻见魏明帝如此说，以为时机到来，喜气洋洋，便再不多想，入席就坐，大宴散后却不被曹睿传唤，整晚想入非非，夜不能寐，便起身到洛阳郊外好友杨修墓前，倾诉肺腑。
曹植焚烧纸钱，浇上半壶酒。“德祖呵，草植被贬到边疆小城十数年，形影相吊，常常想起昔日我们读圣人之书，满腔抱负，满腔热诚呵，那样的日子一去兮不复返矣，如今云雾拨开，朝廷召我回来，曹植却不知是福是祸。”说罢饮下半壶酒“痛快，你我十多年没有在一起饮酒畅谈，曹植再没有抚琴知己，也再没有朝夕爱慕。”
“皇叔如此想念她，何不去皇后陵墓悼念。”曹植回头，只见尚书陈群不知何时来到身后。“颍阴侯何故到此？”曹植只觉言语过激，不想被人听到，心里也有几分惊恐。
“皇叔不必惊慌，小臣睡眠不好，见皇叔深夜到郊外坟山，担心皇叔有事，所以跟来，方才听到皇叔朝夕爱慕一句，便心领神会，小臣亦同情皇叔遭遇，因此失言。”
曹植强笑道“我一时酒后胡言，颍阴侯见笑了，我这便回去了，明日还要入朝参政，我等朝廷栋梁，要为大魏鞠躬尽瘁。”陈群施礼“谢皇叔赐教。”曹植说罢起身便走，见已望不到陈群，想了想，便朝皇后陵去了。
皇后陵，那个埋葬着倾国倾城的洛神甄姬，也埋葬着曹植朝思慕想爱恋的地方。十多年前，魏文帝因曹植奇才《七步诗》而免其一死，贬到边疆，从此才子佳人，有情人天各一方，朝思夜想，曹丕见距离不能隔断爱妃对弟弟的相思，大怒，便将洛神打入冷宫，可怜沉鱼落雁的甄姬，竟被宦官折磨至死，曹睿登基后，恢复了母亲名分，花巨资修建皇后陵，曹植步入皇后陵中，昔日回忆历历在目，早涌出眼泪，爬在墓碑前放声大哭“甄，我来看你了，我还未走，你怎么舍得丢下我先走呢？”说罢十数年思念早涌上心头，泣不成声，感动天地，忽然刮起阵阵伤风，躲在远处偷看的陈群见状慌忙禀报司马懿去了。
次日，黄龙大殿上，魏明帝神清气爽，上朝理政，文武百官，行君臣之礼。
“朕昨日得邪马台国卑弥乎朝贡美人月姬，作诗一首，略有瑕疵，皇叔才华横溢，待会退朝后与朕赏析。”曹植一听，心里早凉了几分，遂出“陛下千里召回微臣，不是只为这诗词之事吧。”
“皇叔问得好，朕前些日子见铜雀台年久失修，想重修铜雀台，皇叔文笔天下闻名，因此想请皇叔来题写诗赋。”
曹植听后大失所望，眼神呆滞茫然，不知所措，只见一雄壮老将出列，眼小有神，虎背熊腰，肥头大耳，正是洛阳虎卫军首领许诸。
“陛下不可！”魏明帝短笑一声“虎痴难得议事，有何不妥？”
“四方战事消耗国库太多，重税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，修铜雀台必然要耗费巨资，大魏经不住如此消耗啊。”
“许诸，你一个侍卫头头，懂什么国家大事，这铜雀台乃是武帝时修建，象征大魏国运昌隆，岂能不修！”陈群出列，反驳许诸道。
“好，你升官封侯神气起来了是不是，还别拿武帝压我，我随武帝南征北战，逐鹿中原时，你陈群还在刘备帐下为卒，你算什么东西。徐老将军一生为大魏鞠躬尽瘁，战死沙场，尸骨未寒，哪冒出你这鸟人逞能。”
魏明帝知道许褚脾气，忙劝住二人“两位爱卿不要争吵，朕这不是找你们商量嘛。”说罢看了看司马懿，只见司马懿妖扇遮脸，笑容诡异，似乎早有了主意，便说“司马爱卿有何高见。”司马懿出“臣夜观星相，见大魏有一统天下的国运，国脉中，尚有一柱与铜雀台相连，若不修缮，国运必会延缓，陛下便不能赶上一统天下的时机良辰。”
魏明帝拍案道“爱卿之意正合朕意，朕便要做那一统天下的帝王。”
呆在一旁的曹植见魏明帝有此雄心，以为时机到来，又奏道“陛下既有如此雄图，微臣愿马革裹尸，效犬马之劳，东征不臣之吴，西伐祸乱之蜀，虽万死而不辞。”说罢五体投地，盼那一展才华之时。
“皇叔远在边疆，对朝廷里的事却了如指掌，真是处心积虑啊。”曹植抬头，见司马懿言语尖锐。陈群又出“只怕是皇叔早有那不臣之心，霍乱之嫌吧。”
曹植万没料到二人如此恶毒，欲开口，陈群又说“昨夜皇叔为何跑到皇后陵窃窃私语，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”殿上的魏明帝听得敏感，想到自己的母亲便是因为曹植而被父亲逼死，忽然龙颜大怒，拍案而起“大胆贼臣，朕念叔侄之情召你回洛阳，你却想取得兵权图谋不轨，还嫌害我母亲不够，恬不知耻，给我滚回你的边疆去，永不录用。”说罢踢翻龙椅，扬长而去。满朝文武都不作声，许诸见状亦不敢发作，曹植始料不及，不想那悠悠思念会给自己再度带来如此磨难，此刻别说那报国无门，才华如一江逝水死去，便是保住性命，亦是万幸。司马懿奸笑一声，与陈群走出大殿，许诸握着一双铁拳，长吸一口气，憋在心里，也走了出去，曹植一个人静静跪在黄龙殿里，悲痛欲绝。
许诸回到府上，提起百斤玄铁大锤，走到门口，忧郁不决，想来想去，终于扔下大锤，坐在门槛上叹气。
黄昏已近晚霞，许诸眯起眼睛，凝望天空中的小鸟，想起自己本为一山野村夫，赴身兵戈，竟不能看到那天下太平农民不再受难的日子，却也有所彻悟，想曹植贵为皇亲，亦被奸人所害，自己今日顶撞皇帝与权臣，日后难过，便使万斤气力砸碎大锤，辞官而去，从此再没有人知道一世豪杰虎痴的下落，有人说他又回去做了农民，安天乐命，也有人说他行走江湖，无人能与之匹敌，做了绿林盟主。
洛阳道上，载满着失意的泪水，曹植，那个才气纵横的王子，那个有情有义的美男子，那个一心想“建永世之业，流金石之功”的忠臣，理想的破灭，爱情的磨灭，孤独的煎熬早已经把他折磨得如同躯壳，曹植是文人，他不能不去想那一江惆怅，曹植是诗人，他不能不去取那江水瓢饮，终于不得解脱，口吐鲜血，死在洛阳道上。
莫道离愁几何，取一江惆怅瓢饮，营苟朝夕，屈得风尘寥落花憔悴。
——作者刘谣《惜才歌》